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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4月29日星期三

林昭:黄昏之泪


                   
 
  林昭:黄昏之泪

 

【祭园守园人按】

 这是林昭文集的首篇。万不可读作小说,而是十六岁的林昭抒情叙志之中谶言般预告自己一生的散文:“婷婷”即是“我”——如同“欧阳英”,十六岁的林昭之自代而已。
    鄙薄功名利禄,不甘醉生梦死,任凭普天下人“笑,全世界便与你同声笑;哭,你便独自哭”,婷婷追求与执着的是,也只能是——
   “不要说哭是独自哭,而笑也是独自笑”!
   她独自笑傲于前朝的一个黄昏,又独自笑傲于新朝的赫赫君,笑傲于“高高的门槛内”带着雪风的寒气,与一声声缓慢重浊的发问……她在两个不同朝代深厚浓重的黑暗里,遐想着被暮色侵蚀了美丽的“遥远的天际”……

 ……‘一旦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婷婷低吟着,眼光掠了一下圣母像,是那么美丽,那么端庄,浴在黄昏的微光里,更显得圣洁而庄严,她的眼光定住在这圣母像的脸上。”

 于是我们知道,十六岁的林昭已经预知了未来“什么是我的路?”,预测到了自己孤独的最后的哭与笑……
    终于我们知道:原来,三十六岁中国圣女,十六岁就义无反顾地跨越了屠格涅夫《门槛》!

 屠格涅夫《门槛》附林昭《黄昏之泪》后

 

 

黄 昏 之 泪

 欧阳英(林昭的笔名)

  日光已经落下,暮色一丝丝的占领了空间。婷婷坐在她的房里,手托着头,似乎在苦思。是的,婷婷是在思想,可是,思想就像一只受惊的野兔,忽而天南,忽而地北的,不知跑到了哪里去。

抬起头,目光又掠到了桌上的一封信,她凝视着那封信,脑中浮出一些信上的字句:“你已找到了路,我希望你更坚强,更积极……”路?什么是我的路?婷婷自己问着自己。随后她苦笑了。要一个人了解别一个人,懂得别一个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连父母都不可能。儿女是父母身体中的一部分,然而这一部分从父母那里分出来以后,就成为另一个个体,有了自己的另一颗心。心是永久不会坦露给别人看的,所以连父母也不能了解儿女。骨肉如此,何况外人。反正自己的事只有自己知道,甜酸苦辣都是自己去尝 ,也只有自己去尝。

路?路?!

“丈夫处世兮立功名,立功名兮慰平生……”这有什么意思?

再换一个方向来想它:“对酒当歌,人生几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这又有什么意思?

但是不管立功名也好,佯狂作乐也好,她却始终在蜷伏着,像一个平常人一样的活着,每天……每天……同样的生活……刻板的生活。如果永远这样的生活下去,那可真成了为吃饭而生活了,这样子,就是活上一百年,又有什么意思?

婷婷又想起:“笑,全世界便与你同声笑,哭,你便独自哭。”不错,可是婷婷不要说哭是独自哭,而笑也是独自笑。并且……有时候,泪珠和笑容都只有埋藏在肚子里,因为连独自哭与独自笑,都有所不能……别人会当你是疯子。

哦,不要想!婷婷命令着自己,为什么要想呢?不想也够烦恼的了。为着想制止思潮的奔驰,婷婷霍的站了起来。

房中已经差不多黑暗了,一切家具什物都笼在一层悲愁的暗灰色的氛围里,充满着黄昏的哀伤和气息。

婷婷走到窗前,开了窗。

遥远的天际,散着几片娇艳的红霞,然而暮色已经侵蚀了他们的美丽,鲜明的红色逐渐褪色,变得陈旧而平凡,一些微弱的光线,从窗口里射进这小小的房间。

婷婷觉得寂寞而空虚,似乎生命中的灰色,和这黄昏的灰色起了共鸣,她的眼光无聊地在房中打转,转了两个圈儿,停留在角落里的一张小圆桌上面,那里有一个圣母像和一瓶花。

婷婷过去拿起了瓶里的花,谁知道才一碰到花枝,那些憔悴的花朵,就纷纷的碎了,落在圆桌上,落满了一桌子。

她望着那些花瓣,不知所措地松了手,花枝也跌落在桌子上。

……一旦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婷婷低吟着,眼光掠了一下圣母像,是那么美丽,那么端庄,浴在黄昏的微光里,更显得圣洁而庄严,她的眼光定住在这圣母像的脸上。

忽然婷婷跳过去,猛力关上了窗,又扑到圆桌上去,喃喃自语道:“黑暗,我要黑暗,在这个时代……黑暗的时代。”

她哭了,泪珠一滴滴的流下,滴在花枝上,滴在花瓣上,滴在圣母像上……

房中已经是完全黑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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刊于《初生》月刊第2期,194751出版

 
                             
 

   门 

      俄罗斯屠格涅夫

 

我看见一所大厦。正面一道窄门大开着,门里一片阴暗的浓雾。高高的门槛外面站着一个女郎,一个俄罗斯女郎。

浓雾里吹着带雪的风,从那建筑的深处透出一股寒气,同时还有一个缓慢、重浊的声音问着:啊,你想跨进这门槛来作什么?你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你?

我知道。女郎这样回答。

寒冷、饥饿、憎恨、嘲笑、轻视、侮辱、监狱、疾病,甚至于死亡。

我知道。

跟人们的疏远,完全的孤独。

我知道,我准备好了。我愿意忍受一切的痛苦,一切的打击。

不仅是你的敌人,就是你的亲戚,你的朋友也都要给你这些痛苦、这些打击。

是,就是他们给我这些,我也要忍受。

好。你也准备着牺牲吗?

是。

这是无名的牺牲,你会灭亡,甚至没有人……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尊崇地纪念你。

我不要人感激,我不要人怜惜。我也不要名声。

 “你甘心去犯罪?

姑娘埋下了她的头。

我也甘心……去犯罪。

里面的声音停了一会儿。过后又说出这样的话:

你知道将来在困苦中你会否认你现在这个信仰,你会以为你是白白地浪费了你的青春?

这一层我也知道。我只求你放我进去。

进来吧。

女郎跨进了门槛。一幅厚帘子立刻放下来。


傻瓜!有人在后面嘲骂。
一个圣人!不知道从什么地方传来了这一声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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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昭:未名湖畔. 竞技者语 ——谨以此纪念林昭英勇就义47周年!


 
 
   未名湖畔——竞技者语
 
     ——谨以此纪念林昭英勇就义47周年!
      (首发《北京之春》 《新世纪》、《参与》同发)
 
【祭园守园人按】
十四万言书成书一年之后、上海一月风暴前这一组五篇林昭杂文,无疑是林昭作为竞技者——以监狱为阵地的反极权囚徒数十万狱中纪实感悟文字之中的最奇之葩:不但完完全全逸脱了十四万言书中那冥婚畸恋的阴影,更在燕园魔窟、古今中外、治国论道、正心爱德、跑马家猫、怆然淡泊的纵横捭阖之间,无比真切地定格了林昭作为自由前驱大英雄的真本色及其旷世文采。
如果说,论诗骨,即使聂绀弩也难及林昭之峭拔;那么,纵使邓拓再世,又何以面对林昭奇崛峥嵘的杂文大气象与圣洁情怀?
——那是浩劫炼狱才能赐予华夏民族的无与伦比的瑰宝!
 
无疑,骤卷的上海一月风暴,遏断了林昭涌潮般的竟技激情与杂文文思。从《岁朝之战》开始的《战场日记》,属于留给公众和后世的阵地战纪实了。
 愿五一九人与世世代代的北大儿女、仁人志士,永远铭记圣女遗言:
“监狱是我们的反抗阵地!
而未名湖是我们的本来面目!”
 
——谨以此纪念林昭英勇就义47周年!
 
  未名湖畔
    ——竞技者语
      林 
 
        一、       题解之一
 
运动场上换项目了?好吗。
一切运动项目只要含有竞赛性,便也带有竞争性,同时并具有程度不等的对抗性。运动如此,他事同概。乒乓、篮、排、足球、手球、象棋、围棋等项其成败胜负比较绝对。赛跑、体操、投掷、跳高、跳远之类则在进入了某个阶段上以后但有名次之分,对抗性比较起来似乎不是那么强烈;滑冰项目也便属于此类。若是花样滑冰,那技术性或说艺术性的成分就更浓厚,竞争性乃亦相应地在更大程度上转化为竞赛性了。
提起滑冰我立刻就——很自然地——想到了我们的冰场:我们北大的冰场就是未名湖。
犹如在亚热带的南方人们喜爱游泳,在严寒的北国,滑冰是一项群众性运动。学生子们对它更是入迷。想当年负笈春明,每到初冬,校内校外、街头、车上,举目莫非三两并肩背着冰鞋冲寒抗风谈笑以行的年轻人,青春气概无视着那卷沙夹雪满处回旋而呼呼作虎啸声的凛冽的朔风。而北大人又得以自己母校所特具的有利条件引为骄傲了:别的学校到了滑冰季节要和泥挑水、打椿筑版化不少工夫去整修临时冰场,我们可用不着。那幽倩秀逸宛如美人明眸的未名湖换上冬装以后我们就有了冰场,既方便又宽广。
未名湖呵,你的名字唤起我多少低徊不尽的联想!几个年头,春夏秋冬,在你身边我度过了一段那么亲切、那么美丽、那么值得我终生记忆的北大人与“五·一九”战斗者的韶光!你的垂柳,你的迎春,你的紫藤,你的槐花,你的千叶桃与黄刺玫。它们听见过我们无邪的欢笑;听见过我们豪情的歌唱;听见过我们战斗的誓言;也听见过我们激越的诗章!作为一名战士又正坚守在自己的阵地上,我本没有权利放纵自己的感情与想像,但既然已经写下了你的名字,那么也姑且容我稍稍地放纵那么一小会儿吧。未名湖,未名湖,我们的未名湖呵,作为北大校景的中心组成部分我是如此地熟悉着你,任时间与空间遥相间隔,我只要略一凝神,你的形象便分明在目:别具风姿的小塔,玲珑的石桥、岛亭,垂柳掩映的土山,诗意盎然的花神庙……
“那一天再能回到你的怀抱,
那一切是否都依然无恙?”
(中国歌曲:故乡)
作为一个学生,我爱北大,那以它之光荣的“五四”战斗传统哺育和培养了我的无比亲爱的母校;也爱我们母校之美丽的未名湖。特别还因为:未名湖畔之许多文化古迹,还都是燕京大学为我们保存下来的!整个未名湖就是圆明园遗址的一部分!对于如此一个虽创造而占有着古灿烂之东方文化却又不曾普及、不能认识更其不善保存的——老大民族来说,某些(不是所有)“帝国主义分子”所作的事情还真值得我们从历史的角度上去深致感谢呢!
但是,够了。过分地放纵感情与想象那对于战斗者是不合适的。特别因为自己所禀赋的感性气质,(这对于战斗者来说是个长处也是个弱点:在一定条件下它是长处,在另一些情况下则是弱点。)我常常十分警惕地约束自己感情以及想象:它们会妨碍我严肃清醒地面对我所遇着的冷酷的现实。
那么让我,自由人类正义大军队伍之中的列兵,祖国大陆青春抗暴阵线上的战斗者林昭回到现实里来吧。一九六三年八月,刚被移解到所谓之第一看守所的那个魔窟中去时,我就在镣铐之下以自己的鲜血向人们作了庄严的宣告:监狱是我的反抗阵地!
监狱是我们的反抗阵地!而未名湖是我们的本来面目!从这个意义上讲,我每天每日、每时每刻都置身在未名湖畔!……我们的未名湖,幽蒨秀逸如美人明眸,却也禀赋着热烈而诗意的青春气质,并更渲染着战斗者与牺牲者之赤子鲜血的未名湖!
未名湖是我们的,她属于我们就如我们属于她!
未名湖是我们的母亲,因为她是我们北大母校的中心组成部分之一;而我们,北大人也就是未名湖的儿女!
未名湖,我爱你!
“贝加尔湖是我们的母亲,
她温暖着游子的心!
为争取自由挨苦难,
我流浪在贝加尔湖滨!
(苏联歌曲:贝加尔湖之歌)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十四——十五日
 
 
            二、       题解之二
 
在那些竞赛性比较浓厚的运动项目中,参加的选手们似乎是在更大的程度上表演着竞技。也许可以称他们为竞技者吧?当然竞技这一概念的外延还要大得多,它包括所有运动项目之外的其他各种形形色色的技能与技艺。
然则我们目下所竞的是何技?将来所竞的又是何技呢?——也许可以称之为一门综合技艺吧?
记得有个西方笑话,说一个少年成天游手好闲,父母为他发愁道:我们的孩子到底要干什么呢?且来试测他一下看看瞧。这么地,他们在桌上放了一件新外衣、一个钱包、一瓶酒、一部圣经等等,然后躲在帘幕后面偷窥。小家伙回来了,进房一看,便拿起外衣披在身上,拿起钱包掖在袋里,拿起圣经夹在腋下,拿起酒瓶打开喝着,从容不迫地出去了。父母相顾大惊道:哎呀,他是干政治!
既称笑话大约总能引起一个微笑,尽管这笑的味道对于各人不尽相同。在我,这一笑是相当寂寞至于哀感的:假如在西方国家的社会条件下,干政治只要如此这般而已,那么在我们,当代中国大陆青春自由战士特别是林昭个人所处的条件下,若想凭这点儿干政治,那都早不知干上了哪儿去!——或者就确实只好如第一看守所之审讯者的恶詈那样,“狗肚子里呆着去”了!咱们所干这号政治真不是人干的!即使作为综合技艺我也实实想不到其内容会丰富若此!略举数端:比如为了要在一副或两副反铐之下长期自理生活,就需要练习从舌头到足尖的全副杂技动作;为了要“透骨地锐敏”以便即时识破以至回答人们那许多暖昧鬼蜮包藏祸心的政治性暗示,就需要学习封建大家庭如红楼梦大观园中大丫头小丫头间那种无聊透顶的勾心斗角;为了要针锋相对命中要害地打击那些令人作呕的可憎的伪善,就需要学习黄色小调色情歌曲,以至越黄越好而唯恐其不够黄削弱了攻击力量;而为了向人们充分显示,使人们确切理解反抗者的决心和意志,竟至于需要在父难之日吞吃我自己的鲜血!吞食自己的血可跟饮喋他人的血完全不是一个味儿呢,嗜血者们!
类此之举便是林昭在我之斗争中所行的竞技的一斑!这样的竞技不论是在政治领域中或在其他任何范畴内都是史无前例而骇人听闻的!在如此残酷的竞技条件下经受住考验以后,作为一名自由战士林昭确实可以打遍天下无敌手!不论是合法斗争或非法斗争!
而假如活到将来并进入了另一种性质的阶段呢?一样,走着瞧好了,林昭只要不死,在未来那较好直至好的大环境里同样足以从容对阵而应付裕如。卡斯特罗当年在马埃斯特腊山中树下便和同伴们讨论到未来的问题,而林昭现今在监狱囚室之中也已经多次深思了我们的未来。对于祖国的国情特点自由战士林昭与那些共产党人们可能具有同等深刻的理解,假如不说是更加深刻的话。人们利用着这点理解走邪路、取捷径、干歪事——奴役国人!我却要应用着这点理解从根本上去解决祖国这片中世纪文化遗址上的痼疾症结包括隐患,作为政治领域中的竞技者,这也就是咱们之间的根本分歧。犹如两名水平大致相同的医生,一个是使用着他的生理医学知识害人、杀人,而另一个则是使用着这些知识治人、救人!
也所以作为竞技者我们这一家无庸过多地考虑到技术方式,即使是从更大的规模更长的时期内着想都是如此。得说走着瞧吧,林昭的棋子自有独门心法,下出来不但你们一家,就连上他们,你们两家都统统不在话下l这首先便因为你们两家都不具备我们这一家独有的主观条件!
在未来之民主中国的政治领域中,作为竞技者对于我们来说已经没有如何争先超越他人的问题,只有如何创造更高成就的问题!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十五日
 
       三、第一个音
 
喜欢唱唱歌的人都知道:唱一支歌,定那第一个音最要适中;太高了唱到后来就会接不上气,太低了却也会发不出声。这一方面要根据具体歌曲的音程范围,一方面则要根据自己发声的歌唱音域。
同样的道理可以应用在其他许多事情上。平凡的事物中原都包含着一定的事理,发现而概括之使其升华便是具更大普遍意义的哲理,而在认识价值上超出了一般事理的范畴。却需要一番思考和探索——思想性的咀嚼、消化、归纳与吸收的过程。古人之行成于思大约便缘由于此:经过思索,平凡的事物具有了更高的认识价值;思索的探求愈深,所获的认识价值也就愈高;而所获得之更高的认识价值又不断增进着思维过程的深刻性。
我唱起歌来倒还能够定准那第一个音,特别因为我喜欢唱的歌子其音程范围我都比较熟悉;但在待人方面就不然了,我定的第一个音往往偏高,于是唱到后来接不上气,只好中断或者变调。这样的教训已经获得了不知多少回,然而事态还每在重现。什么原故呢?难道我竟如此地不善接受教训吗?经过深思,我的结论是:主客观条件不相适应——在待人这个问题上我的歌唱音域不能适应具体歌曲的音程范围。作为基督门徒,爱德永远是我们灵修精进的基本内容。圣经上也明明教诲我们:诫命之中那第一且是最大的,即要“尽心、尽性、尽意,爱主你的上帝”,而其次就是“爱人如同自己”。若从理性角度分析,人道思想是基督教义的精华,而爱德便是人道思想的精点。作为一个基督门徒他必然或多或少地对他人怀有爱意,然而在这个制度奴役下的人(不仅指犯人甚至也不仅指一般人)有多么不可爱啊!(我每谓这个万恶的魔鬼极权制度践踏而摧残了人性之中一切可贵的成分却发扬并扶植了人性之中那一切最最恶劣的部分!)——发扬而扶植了我们人类弱点的一切下劣恶德至于无孔不入无微不至的地步!这样的“人”按着做人标准来衡量十足是皆曰可杀的对象!而在这样一些无有人味的“人”们之前,基督个人的爱德又是多么可笑以至多么悲哀啊!
管怎么的也罢,现获得了教训,总该努力接受而且谨记,因为教训之获得都是付出了相当代价的呢!那么至少从现在起让我慎重些来定这第一个音罢。当人们还在那里撇不开“利益”、抛不下“面子”而充当着青天大人或浑天大人的角色之际,帝力于我何有的民女甚无兴趣来口称犯妇!更何况共产党人们的功利主义竟然入骨到如此地步!正如那位何小姐所言道(该是一时失口流露了心声罢?):面子假如没有相应的里子,那有什么用处呢?哦,原来对于这些人来说,只要还给他们留着一分半分甚或一厘半厘的“面子”,他们都是非要用来换取某种“里子”不可的!确是共产党人——魔鬼门徒们罪恶灵魂之最里角落的赤裸裸的暴露!充分证明着这些人做人毫无原则!故其不知自尊不知自爱也就无足为怪了;对于他们,一切抽象概念都是不存在或至少是不值钱的!假如他们有时也在那里衣冠楚楚文质彬彬地卖弄、玩弄而耍弄舞弄着某些抽象概念,那只是因为他们知道这样做了可以换取得一定的以至更多的实利!连对待他们自己那作为一个人的基本价值都是如此!上帝哪,人是这样做的吗?!这样的人没有人格,没有道德,没有品行,没有原则,因为首先他们没有灵魂!
人们愿意没有什么都行,那是他们的“自由”;但他们不可能使用着这种可疑而更可悲的“自由”来向基督亲兵的爱德换取那怕只是试图换取他们所欲获得的实利!我们不止嗤笑而且鄙视这样一种企图!
那么且让我把这第一个音定得谨慎一些罢。意识反映存在,而认识总有过程,任何人只要他的行为已经实地表现出来值得别人尊重,每个知所自尊的人本来也都懂得应当怎样尊重他人!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十五——十六日
 
  四、谁建议吃豆腐渣?
 六年以前,一九六○年冬天,被捕不久还羁押在静安分局那时,囚粮中曾以豆腐渣当为小菜佐餐。好多人包括我以前在外面原未吃过,这时吃来倒也觉得别有风味而吃得津津有味。
囚犯们欢迎豆腐渣之更主要的原因还是实际问题:那程子正是所谓三年自然灾害的困顿时期,一天两格子稀粥喝在肚里连影踪也不起,有些人甚至只好牛饮盐开水以欺骗自己那被持续的饥饿折磨得可怜的胃肠。而豆腐渣因其价廉,分量较多;吃着又有涨性颇能管饱。
这么地,铁栅栏里的饿乡居民就日如大旱之望云霓地盼望着豆腐渣了。
这么地,事情也就来了。有天,一个打饭的男劳教,是个十来岁的小鬼,写了张条儿交给管理员建议多吃豆腐渣,管理员看了笑道:“这是别人教你写的!是不是?很简单嘛:你是劳教你的饭比一般多,你完全可以吃饱,吃不吃豆腐渣於你没有多少影响,你这是受着别人调教了。”
大约因为那劳教年纪小,又是一件生活细故,管理员说了他这么几句也就不曾再作深究。分局的看守所并不大,男女监室就连挨在一起,故我们听得很清楚。
管理员的分析是切中症结的。确实,劳役有得加饭,已经满够吃饱,吃不吃豆腐渣于他实际影响不大,那么这大概是出自别人的调教。
当然劳教对吃豆腐渣可能也有某种程度的兴趣,首先就因为人都难以摆脱私心。一存私心,便生贪心;而一起贪念,便无餍足:孜孜以求,多多益善,其欲逐逐只注目于一个“得”字,连自己之既得部分都丢在一边视而不见了!——既得的不算,我只想那未得的。作劳教虽有加饭,吃得更饱岂不更好么!天哪,偃鼠饮河,不过满腹。我总是说:就扛着一大整桶饭来,也得你有那肚子。老托尔斯泰的童话集里有一篇题名叫:“一个人需要多少土地?”大意讲旧俄之一块地广人稀的草原,属少数民族所辖;需要的人可以上他们那里去买地,不用丈量却依着一宗特别习俗:清晨日出时与买地者一同登上某个高坡或小山,买地者付给一天的代价若干,然后就跨上马从那里出发向草原跑去,以他骑马所经为一个大圆圈,他要多大尽得多大——把马儿放跑多远;在这圆圈以内的土地都属于他,唯一的条件是必需在日落以前回到原处使圆圈接上点儿,否则这一天就不能作数而得等下一天重新来过。有个买地者看着那丰美肥沃的草原黑土,贪欲不足放着马跑出了好远好远,跑到过午以后,人们招唤他道:已经够远了,你的圈子够大了。看,你已经尽得了这么些土地,再跑下去可要来不及回到起点哪!他道:且再跑一程子,且再跑一程子。跑着跑着,阳光已经偏西,眼看真来不及回到原处,他急了,取直线放辔向小山猛跑,山顶上日线落得较迟,总算让他赶着跑到,可是马蹄一停,他就从马背上倒了下来。那结尾两句我至今还记得十分清楚:
“他们就在圻里把他埋了,从头到脚,只带六尺土地。”
这个作为插话的故事与我平日所讥语的阿Q的圈圈画得再圆也就那么回事颇能联系得上,而也许不免被人们恨骂两句尖钻刻薄之类。然而老托尔斯泰确曾写过这么篇富有哲理的童话,并非林昭的天才爆发。——我向来不把自己的才能估计得太高,我所使用、应用、运用的很多都是别人的现成东西甚至是些过时冷门的东西;别人创造性的发挥不在东西而在运用,治事、为文、求学莫不出此。而当年曾为母校时师长们对这个学生赏识有加的根本之一亦便自此。不止一位师长赞我道:零碎割裂甚至偏不相干的东西挨你一用就活了起来且具新意。知识领域广博还是比较容易作到的:发狠心下苦工夫就行;但如何把获得的知识从不同角度上参考发明联系沟通,却不是尽人所能,即或能之也不一定都能如你这么浑成自然又新又活。然而在我自己来说首先倒全不是从功利主义之“用”字角度上去追求知识的。我这个感性主义者向来最反对作理性的奴隶!不论是在什么事情上对待什么性质的问题!
作着青蛙在戏盘里跳了一阵,自我陶醉既毕,便也还是跳下来回到原处以使圆圈接上点儿吧。我现在深深觉得:学习满足也是做人的重要一课而且这一课很难学。这不是说要学作庸人,竞技者大致都不是庸人之流作得上的;既上了竞技场,主观努力奋勇精进亦所应分而在情理之中,无可责备之处;问题在于精进根据什么?满足又根据什么?要叫我说呢,两者是一个问题的两面,合二而一归结到一点其唯一应循的根源即是天命!孔老夫子等古人讲究“不惑”、“不动心”,归根结底,在“知天命”;“知天命”而“不惑”,就可以“从心所欲不踰矩”,翻译成牛列主义语言则仍是恩格斯的那一句:认识了必然性便有自由。一种意思本可以着种种不同言语表达,外国死人也未必一定比中国死人表达得更好。
    在满足天命的前提之下,我们一切人都大可循着做人之道去奋勇精进,这原是天父所许可的,却不能够背着理阴谋巧取豪夺,这是天父所不许的。按着民间口谈就叫做天理难容!
    虽然,不见可欲则心不死,又得说人在肉体之中都难免灵性上的弱点;在权与利的吸引面前能够做到“不惑”、“不动心”、“知天命”以至“从心所欲不踰矩”,这本来是件难事且是件大难之事!是所以《大学》教人,治国平天下先从修身齐家始而以正心诫意为其全部前提。意诚又首需心正,技术方式对了,能变戏法者总有一定的聪明巧妙;最难之处厥唯正心!心正心术,心正则术通,从心所欲安不踰矩;因为这片正心之念唯在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哪怕就为自己一群一党之心总比一己狭隘之私利略近大我。
正心、不惑、知天命,对于政治领域中的竞技者们说乃是治平正道,也是可保自己事业生命——政治生命安宁长寿的灵药妙方。却又得说一句这是非常难的。假如我辈古往今来中外万国的政治竞技者们中间也有些人能够程度不等地作到这一点,那么我确实怀疑共产党内没有这样的人!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十六——七日
 
             五、     
 
“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
这一联对句不知出自何朝何代何人手笔,反正在过去的岁月里它是颇见经传而流行于士人们口头笔下,稗官小记中亦每引入作为插句。
至理每每不需多言,一语中鹄便为破的。我认为这一联对句虽只寥寥十四字而其所道颇具至理,特别是它所着重点出的本色两字。
本色者何?若据我之理解,本色,这应该是不尚虚饰、破除矫伪之一派清澈自然的纯朴的率真。古人云一生儿爱好是天然,其意大致类此。
万事万物,皆具本色;这本色又因其质的不同而呈现出差异,即是同一类物体亦每同中见异地纷呈着区别。随着社会生活的文明进化,人们对各种使用物品的加工程度日益精致细巧;从应用美学或曰实用美学的角度去看这是值得加以肯定的,也可以说是人类生活发展的必然趋势。但在这种加工过程中如何保存,保持乃至突出客观物体之所固有的本色,这却不仅是应用美学的理论问题而更是工艺美术的实际问题。曾见有人为文论玻璃器皿的装饰,对那些在玻璃上描花绘图的作法大加诟病,理由是损害了玻璃那纯净无垢的本色的美。于此我举双手赞成。不仅描绘之于玻璃是谓多余,即使利用玻璃的本色刻花磨沙,亦以简洁大方自然质朴为宣。玻璃的本色或说特色正就是它的晶莹纯净,一切加工性质的修饰和装饰若不能突出而反倒背离了这一点就都是画蛇添足甚至是佛头着粪。
这种崇尚本色的装饰美学原理可以认为具有绝对正确性,故得超越着时间空间而普遍成立.在我们的民族工艺美术中也广泛地应用着它。尽管祖先们不会像我们这样搬弄文字加以渲染,可他们在以往漫长的世纪里就这么实地作着。这种崇尚并突出物体本色美的装饰原理和工艺原则的实际普及,为我们悠久而更优秀的民族文化提供了极好的构成基础。景德镇的瓷器以“清如水、明如镜、薄如纸、白如玉、声如磬”著称,可以说是把瓷器之本色的美推到了无可更加的顶峰;而如考古学家们所艳称的黑陶、唐三彩等则又以自然的单色或明快的复色充分彰显而美化了陶器的本色特质。类似的例子不胜枚举。
要说呢确实也是,对一切物体的成种加工原该崇尚或至少无背乎其本色;因为假如不是这样,加工就变得没了意义。有那么个笑话,可忘了是土货还是洋货了,说一个人爱他的猫,跟朋友们说要给它起个漂亮名字。一个人说:异类之中唯龙最贵,起名“飞龙”颇当;一个人说:金龙还须朝日,叫它“丽日”好了;另一个说:日光虽亮时还被云遮起,不如唤为“彩云”;又一个持异议道:风力强劲能够把云吹散,应该叫它“疾风”;再一个驳道:风虽有力却会被山挡住,叫它“重山”最妙;还有一个说:那些老鼠的本事甚至能够把山钻通哩!管它叫“家鼠”好了。正当众议纷纭莫衷一是,一个半天没开口的听得实在耐不住了,唉了一声道:老鼠的本事那么大,家猫能捕鼠类,本事不是还要大吗?依我之见,还就实实在在地把它叫个“家猫”为是。众人包括猫的主人想想无可说得,乃相对哑然一笑而罢。
    笑话总之只是笑话,我也不敢肯定以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是否真会有那么一些不受粮食统制所限得以饱食终日言不及义的无聊之辈,拿着一头小小的猫儿来挖空心思作上那许多笑料文章。反正最后的那人下结论下得颇好。本来吗,家猫就是个家猫罢了,哪有那么些名字好起?飞龙丽日,徒事藻饰;风云重山,离题万里!种种都只泯没了家猫的本色。

祭园守园人: 林昭:走向时代的召唤

祭园守园人: 林昭:走向时代的召唤:    林昭:走向时代的召唤 【祭园守园人按】 本篇是豆蔻年华的林昭 68 年前六一国际儿童节向弟弟妹妹的祝福与召唤。    不禁想起林昭四十年祭那天,灵岩哭墙前,林昭邀舞过的 于邵 老师恭立在我右边,正在读博的修鹏则肃立于左,而面对自由碑我宣...

2015年4月25日星期六

北京警方将郭玉闪“传知行”工作列为“非法经营”罪状

media郭玉闪资料照DR
被抓捕半年多的NGO工作者郭玉闪将以“非法经营”罪名被起诉,根据北京市公安局的“起诉意见书”, 郭玉闪的主要罪状则是多年以来公民社会方面的推动工作。
今天(4月24日),郭玉闪的律师披露了北京市公安局就NGO“传知行”被抓捕的两人(郭玉闪和何正军)所涉嫌的“非法经营”案的“起诉意见书”。
郭玉闪是传知行的创办人,法人代表,何正军则是传知行的行政部主管,两人先后在2014年10月和11月被抓捕,于2015年1月3日被正式批捕,根据司法惯例,检察院的正式起诉书将以警方起草的“起诉意见书”为基础。
北京市公安局称,经查明,自2007年3月,郭玉闪等人成立北京传知行社会经济咨询有限公司(注册地北京大学南门资源楼307室),利用德国博尔(应为德国海因里希.伯尔基金会,宗旨是为国际间的全球化与安全、环境与社会公正、民主与性别在社会中的地位等方面的对话提供平台)、德国诺曼(应为德国腓特烈•瑙曼基金会 ,简称FNF是德国一个与德国自由民主党和国际自由联盟有关联的基金会,1958年由西德总统特奥多尔•豪斯创立,推广自由民主的价值,以德国神学家腓特烈•瑙曼命名);美国CIPE(国际私营企业中心Center for International Private Enterprise, CIPE),加拿大PI等境内外基金会、非政府组织和“美国使馆”提供的资金。
警方称,“传知行”两人针对中国税制改革、教育平权、法制改革、社会民生等多个社会领域进行调研,撰写相关领域调研报告及文章,在大学等社会场所开班演讲会,编制演讲稿文集。
“起诉意见书”称,郭玉闪和何正军负责将调研报告、文集“非法”印制成书籍,并进行发放。警方称,2007-2014年,北京传知行社会经济咨询有限公司印制“非法出版物”图书1万9千余册———北京市新闻出版局就此出具了“非法出版物”的审查鉴定书。
警方自称,是在侦查郭玉闪涉嫌“寻衅滋事”一案中,“发现”了两人涉及“非法经营”的事实的,这一说法应该是为了解释一开始郭玉闪被以涉嫌“寻衅滋事罪”刑事拘留的做法。
根据中国《刑法》第二百二十五条,违反国家规定,有下列非法经营行为之一,扰乱市场秩序,情节严重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并处或者单处违法所得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罚金;情节特别严重的,处五年以上有期徒刑,并处违法所得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罚金或者没收财产。
根据司法解释,单位经营数额在15万元至30万元以上的,违法所得数额在5万元至10万元以上的,经营音像制品、电子出版物1500张(盒)以上的,属于非法经营行为“情节严重”;经营数额在50万元至100万元以上的,违法所得数额在15万元至30万元以上的,经营音像制品、电子出版物5000张(盒)以上的,属非法经营行为“情节特别严重”。
郭玉闪,男,1977年生,福建莆田人,公共知识分子,北京大学政治经济学硕士毕业,传知行社会经济研究所创始人,主要研究领域为民生、公共政策方面的管制经济学分析,同时多年来一直倡导破除垄断的管制改革。
2003年,郭玉闪和许志永、王彦等人一起做海淀区人大选举推动,2004年,郭玉闪与许志永、滕彪建立NGO“公盟”,2009年,郭玉闪与许志永意见不合退出公盟。2007年3月,郭玉闪创立了智库型NGO传知行社会经济研究所,
2012年4月,双目失明的陈光诚在郭玉闪等人协助下,摆脱了软禁他及家人的警察,设法来到了位于北京的美国大使馆,最后陈光诚前往美国。
在2014年北京对NGO的打压中,被拘捕的大多于与传知行社会经济研究所或立人乡村图书馆有关。
对传知行案,一位网友评论说,“非法经营得以谋利为目的。政治陷害这么明显,就是警告大家不能用境内外资金维护中国老百姓的基本平等权利。专治各种不服,宁愿把法律当草纸。”

2015年4月24日星期五

郭玉闪起诉意见书曝光,当局明显打压NGO(图)


近日,北京市公安局打压国内NGO的起诉意见书曝光,从起诉意见书中不难看出,中国政府针对国内NGO打压意图明显,将接受境外资金,进行税制改革、教育平权、法制改革、社会民生等研究并向社会印发研究成果宣传,列为“非法经营”罪。

郭玉闪作为国内NGO传知行法人代表,第二被告何正军作为传知行行政主管,遭到中国政府以非法经营罪起诉,是对人权捍卫者的严重打压行为。

作为联合国人权委员会常任理事国的中国政府,严重违反联合国《人权捍卫者宣言》第六条之规定:任何人无论身为个人或者与他人结社,皆有以下权利:
a)了解、寻求、获取、接收、掌握关于人权和基本自由的所有资讯,乃至有权获得知道这些权利与自由如何在国内的立法、司法、行政体系中具体实践。
(b)自由公开、传授、散播任何关于人权和基本自由的观点、资讯和知识,如同各人权及相关国际条约所揭示一般
具体实践。
 (c) 不论是在法律上或实质上,皆有完全的权利去研究,讨论,形成,及提出各种关于人权及基本自由的观点,并经此或其他适当方式来引起大众对人权及基本自由的关注。

13条:依本宣言第三条,任何人无论是身为个人或与他人结社,皆有权基于和平促进与保护人权及基本自由之目的,要求,接受和运用资源。



(维权网信息员李艳报道)

2015年4月23日星期四

为傅志彬先生募捐结果通报


早前受权发布了南京八九六四学生领袖齐治平先生为江西南昌因言被捕作家傅志彬先生的募捐书,现在将募捐结果公告于众,以示感谢参与诸公。下面是募捐通报:

由原八九学生齐治平发起的为南昌系狱作家傅志彬网络公开募捐活动日前结束,截止到封闭募捐期结束的4月9日,通过银行卡和微信两个渠道,合计募得善款15790元。傅志彬先生家人委托活动发起人向慷慨解囊的各界人士表示衷心的感谢。

据悉,傅志彬案退侦后目前已经重新进入起诉阶段,起诉罪名仍为“非法经营罪”。

作家傅志彬因去年七月在台湾出版《洗脑的历史》一书开罪当局。为捍卫出版自由、言论自由等宪法赋予的神圣权利,傅志彬先生的读者倡议发起了该项网络募捐活动。欢迎认可该活动的社会各界人士继续为傅志彬先生捐款,为中国的言论出版自由进步摇旗呐喊。 

(维权网信息员邵阳报道)

2015年4月21日星期二

浦志强夫人:孟群写的寄不到的信——给牛爹的心里话






牛爹: 祝福你健康吉祥 

今天下午,何老师陪我去看守所给你送衣物了(16双袜子、8件上衣、4条裤子、一个护腰、一双护膝),希望可以够用。窗口的女警官很和善,我对她讲了自己没有收到索物单,她打电话请示后收下了衣物。我高兴得千恩万谢的!手忙脚乱地清点衣服,剪去裤子上的带子。女警官柔柔地对我说:“别着急,慢慢来”。当时,我很感动!你说过,这里的警察没有实际恶意,我信了。

牛爹,上周四(16号),律师们对我讲了你的身体状况:贫血、营养不良、睡眠不好、腰腿痛、时有低血糖,更为严重的是前列腺增生,排尿困难。排尿不畅时间久了容易引起泌尿系感染,进而影响肾功能,最重可致肾衰竭,影响心肺等多脏器功能。听到这个坏消息,我心急如焚!

牛爹,如果看守所没有必需的药物,如果你现在还没有接受治疗,你求求警官尽快带你去医院看病诊治吧。警察也是人,也会有亲属生病吃药,会有恻隐之心,我相信他们不是坏人。 牛爹,每当我想起你在里面忍受病痛折磨,我都会很伤心、很难过!你在受罪,而我,束手无策!我怎样做才能够帮到你?如果可以,我愿意替你坐牢,我愿意替你承受所有的苦。

微如芥子弱似尘埃的我,现在能做的唯有念佛祈祷佛菩萨,愿菩萨保佑你健康吉祥!

原文链接: http://xgmyd.com/archives/16895 | 新公民运动

2015年4月18日星期六

阿潘:给郭玉闪的信——我们在春天里道别 原文链接: http://xgmyd.com/archives/16629 | 新公民运动

郭玉闪

小宝: 你刚离开时,我对宝宝说:春天的时候爸爸就会回来啦。现在已是3月底,永远和谐、总是胜利的大会已经闭幕,北京的树也已经抽了新芽,你却还呆在那个拥挤的监室里,不知何日是归期。

过去近三个月里,两位律师兢兢业业,前后会见了你十次,她们说,眼看着你的的状态好了起来——清瘦了(“胖子”这个形容词已经不太贴切),精神了,小肚子和高血脂都没有了,早睡早起,中午值班时还散步锻炼……你说:在这里日子不难过,一晃一个星期就过去了。律师和你开玩笑:监狱里的日子更好过。你说:是啊。然后你们俩相视而笑。你连现在的日子都不觉得难过,可见之前86天的日子很难过——想到这个,我就觉得无法安慰,因为我们错过了在艰难时刻陪伴对方的机会。

不能在身边陪伴,就想找机会离得你近一些。我尽量跟着律师去豆各庄,她们会见时,我就在接待室里,有时发呆,有时看肥皂剧,有时在外面的天空下走走。我第一次去豆各庄时,还没拿到律师证,只能当夏律师和李律师的司机,他们会见时,我在外面等。那是个秋天,树叶被风吹得或是在半空中飘落,或是在树上摇摆,或是在地上翻滚,发出很好听的沙沙声,三四点钟的太阳很柔和地照着看守所前空旷的大地,好象天地间就只剩我一人。那一刻突然想起一句诗: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那个场景很美,我又很自得地认为那句诗回忆得相当应景,所以一直记着。谁能想到有一天我会陪律师来见你呢?你在高墙里面,我等候在外面。现在看守所附近立了很多高楼,还多了很多麻雀。我看着它们吱吱喳喳吵闹着从接待室边上的枯树丛一窝蜂地往外飞时,小时候吃过的腊麻雀干的味道突然一闪而过。

去看守所的次数多了,居然还能碰到认识的人。春节前的最后一次会见,我看到了寇延丁的姐姐,她背着一个大背包,先是跑到西边的预审大队,接着又跑到东边的接待室。她在屋外迎面走来时,我只觉得有点眼熟,听到她对接待窗口说“我找寇延丁”时,才把眼前这个人跟网上她的照片对上号。当然是没找到,但她也没有露出太失望的神情——她找了妹妹那么久,估计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回答。我没有上前和她打招呼,一是素不相识,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二是她一直找不到她妹妹,我却能通过律师知道你过得如何,相比之下可能会让她更难过。没想到几天后寇延丁就回家过年了。虽然被抓和被放的原因和过程都同样讳莫如深,但当事人和家人都没有计较的权利,能平安回家已是万幸。

看守所的有些规定真是为了让人难受而存在的。比如,规定只有直系亲属才能送钱物。“三八”妇女节前夕,有五个年轻姑娘因为策划在公交车上宣传“反性骚扰”的活动而被送进看守所,其中有两个没结婚的姑娘,父母住在很偏僻的小地方,等到父母接到朋友们辗转打去的电话,动身,再到看守所存钱物时,已过了好几天。没钱没衣服,在里面不会太好过。律师第一次见到你时,衣服还没有转到看守所,你好几天没换洗,臭哄哄的,我赶紧买了几套内外衣物又送了一次;再过了几天,前一次送的衣物也转到了看守所,你不但把自己打理得清清爽爽的,还把多余的衣物分给了同监室的其他人。当时我听了律师的转述,只觉得好笑:臭美啥呀,人家怎么会要你穿过的衣服?看了这几个姑娘的一些消息,才知道多余衣物确实是有用的。 小宝,你说,制定这些规定的人,当时想的是什么,为的是什么呢?我觉得多半是为了让里面的人感到难受和屈辱,再就是多折腾外面的亲人吧?这样就可以让大家心生悔意和惧意,老实些、再老实些,努力不让自己折腾进去。大部人不知道中国的法律有多么地不近人情,除非和它打交道时。到现在还有人问我:你见到他没有?我说只有律师能见到你。问的人听了都表示很惊讶。惊讶什么呢?我见过一个当事人,退庭后与哥哥擦身而过,只不过冲哥哥点了点头,就被庭警严厉喝止。他哥哥是四十岁多的人了,刹那红了眼圈。这些不近人情的规定,会让人对执法者的铁石心肠心生怨恨,反而淡化了是非——就像双方争论某个问题时,如果争论的架势不好看、措辞不文明,争论半天,最终多半都会把攻击重点放在对方的姿势和措辞上,而忘了原本的问题。这个道理很简单,可是他们太傲慢,从不在乎自己的架势好不好看。 

扯得有点远了,说回衣物,北京的春天过得快,你再不回来,又该送夏天的衣物了。

你应该发现了,你的家属,我,目前情绪稳定。3月初得知你的案子被延期一个月,联想到老浦在看守所已呆了十个月,他的案子却还在不停地来回退侦、送检;律师为你递交的取保申请也没有获得批准,我估计你在短期内很难回家,便认真地思考了“你若被判刑,我该怎么办”的问题。想明白了,苦的无非是爱别离,可是你在里面戒烟戒酒、清淡饮食、早睡早起,还有大把的时间看书、劳动、修身养性,这些却都让我感觉轻松。最难过的人是父母,没有你的陪伴,又丢了世俗的面子,很难释怀。小宝,请你原谅我,我没什么办法安慰他们。生活上可以相濡以沫,可是在精神上,父母子女都有各自的路途和属于自己的负担,只能各自承受。其实大部分的人际关系,也是这样的模式最好,所以我们最好也这样,对彼此狠一点,不要总是设身处地考虑对方的感受,徒增伤感。

尽管已经平静许多,我却始终无法原谅那些作恶之人——宽恕这种事,只有神有资格,我们这些凡人,以直报怨就足够了。心越热,就会越疼,我要靠疼痛让日渐麻木的心热起来——被折磨的人是怎么熬过来的?那些作恶的人,在动手的一瞬间,他们的心或手有没有过一丝的犹豫和颤抖?在体制的掩护下,真的可以肆无忌惮地做所有事情吗?他们难道不怕自己的姓名大白于天下?他们是以怎样的面目面对自己的父母和子女的呢?我想象了很多。小时候被江姐和刘胡兰的故事激励,真诚地思考过“如果那一切折磨加诸己身、能否坚持革命信念”的问题(好吧,又要被你嘲笑了),想不到在这样的文明时代,还有机会做同样的想象,仿佛我们这个国度是隔绝于文明的荒蛮之地。这真令人悲伤。但凡是人,即使不是任何教派的信徒,也应该敬天地、畏鬼神吧?也应该知道这世间有比人类高得多的运行法则吧?然而,确实有一些人既不害怕现世报应,也不怕死后洪水滔天。能拿他们怎么样?最多说一句 “祝你今日种下的因,他日早些结果”罢了;在这个国度、在有生之年,我们还真的未必能等到公平正义。 

可是,即使我们等不到、只做了垫脚石,也无须难过,要相信总有后人会等得到。小宝,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已经不太需要咬牙才能应付目前的生活。把结果交给神,自己只管低头走路,做该做的事。

这封信写得有些凉薄,你不要怪我,我只是在为可能到来的长期分离做准备。相信你能明白我的心意。

爱你。愿你身心安定。 

爱你的老婆

 二零一五年四月一日 注:这封信写于3月底,因为太像道别,生怕一语成谶,且抱着一丝幻想等待着4月2日(侦查延期的届满之日)能传来好消息,便一直没发。但该来的还是躲不掉, 4月15日,我接到看守所通知,玉闪被换押到海淀区看守所。小何(正军)在同一天也换押到海淀看守所。后经律师确认,传知行的“非法经营”案同日移送海淀区检察院。

原文链接: http://xgmyd.com/archives/16629 | 新公民运动